坐計程車一直向外看街景。
附近有間五星級的喜來登大飯店,飯店的一側,是個許程車招呼站,有許多計程車司機在排班,等待客人上門。一大早走出居所,一路上先是住宅區,再轉向大馬路,走一小段路,就到計程車排班處。語言不通,只好隨便找個計程車司機,用名片來表明地點,代替口頭表達。
剛來時,隨手招計程車,司機不說英文,有口難言,無法溝通,只能用紙條寫地址,請司機勞駕。好在語言不是大問題,有錢就好解決。常遇到的小黃司機幾乎不會講英文,頗令人頭痛,想換掉既有的司機,誰叫出錢的是大爺。有一天,又自行到五星級大飯店找計程車,結果發現司機會說英文,從此就把他訂下來。
“I’ll show you where I live later today.”(我晚點會告訴你我住哪裡。)
等一天的公務處理完畢後,打電話給那會說英語的司機,司機說:“OK. I’ll be there 30 minutes later.”(好的,我30分鐘後到。)
結果是延了40分鐘才到,我告訴他住址,從此他就成為我指定配合的司機。
試了兩回給這會說英文的司機載,但每次call他時,他離要載我的地方有一大段的距離,每次至少要等半小時,所以日後回程就決定不麻煩他了。
據說墨西哥人不守時,遲到個一小時是常有的事。但與計程車司機約見,卻都一律準時,不論是清晨七點,或深夜九點,只要對方有空,都會儘可能地服務,大概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吧。每天早上坐計程車上班,到客戶端的組裝廠駐廠服務。大客戶是歐美的科技大廠,零件供應商主要來自中國,為了美洲市場,代工廠就選定這家墨西哥廠。主要的零件供應商,就要派人駐廠服務,我就被派來做"椿腳"。
我喜歡坐在司機旁邊,一來可以聊天說地,二來可以照像,還更可以四處觀察。不過,坐在前座,容易被曝曬,皮膚發黑,斑紋加深,出現黑斑,所以還要注意防曬。
膚色的深淺,大略表示一個人的日曬程度,從某個方面來說,還是勞力程度。我不喜歡曬太陽,那會使人老化得快,斑點容易顯露出來,所以只要可能,都避免曬太陽。
要勞心工作,不要靠勞力工作;要打算,打算後再打拚。這是知識密集的工作,不是勞力密集的工作。
車上沒有其他的事可做,只好聊天。我們聊天的範圍很廣,工作、墨西哥社會、男人話題、家庭,無所不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往來今,無所不知,彷彿全天下都可被瞎耻一番。
我們看著前方相互聊天,不注視著對方,不會顯得無禮。看看繽紛多變的街景,有許多牆壁被亂塗鴨,在立碑,在住家,任何平面,都有可能是塗鴨客的舞台。
一路上,只要是沒有人照顧的荒地,就是一片枯黃的草。山坡是枯黃色的,零星點綴著點點綠樹。途中,發現機車很少,幾乎沒有人騎單車。機車多為跨坐式的機車,要手動排檔,路面凹凸不平,到處都是低矮的住家,獨幢獨院,綠樹成蔭,美崙美奐。
天空是一覽無雲的藍,一大片的藍,藍得大太陽直接照耀大地的藍。大太陽沒有雲朵的遮蔽,就可儘情地發揮它的威力,把人們曬得黑黑的,把大地曬得乾乾的。難怪墨西哥有古胴色的拉丁人,以及廣大無垠的沙漠,以及市郊是一大片的黃,了無生機的黃,枯黃的雜草。
墨西哥wide street
住家一律是低矮的建築,少有高狹的公寓大廈,這或許是國土的大小決定了都市的天際線。低矮的住宅建築,有良好的採光,寬大的巷道,充分綠化的街景,讓鳥兒四處引吭高歌,使得住宅區成為宜人定居的好住處,與印象中的台北差異甚大。台北寸土寸金,許多巷道的兩側都停滿了汽車,變成一線道,高大的公寓大廈櫛比鄰次沿著巷道並列成兩排,使得空間狹小,採光較差,呈現出醜陋的城市,鳥兒都不願來高歌一曲。
早上上班時段,不會有街頭藝人或擦車童在討生活。下午以後,路上有許多小販賣藝,賣汽車用品。擦車童將溶劑倒入擋風玻離,開始集體作業,將髒污往身上的衣服擦,擦車童不限性別,但以他們這樣的年紀,應該是在小學玩耍的年齡,但怎麼會淪落到街頭,開始自食其力?
搭計程車完畢後,都會付款,向司機說聲:“receivo!”(收據!)司機就會開收據,讓我們回總公司後再報帳。
想起每天早上指定的司機說,他買不了房子,只能用租的。一家五口靠他養,現在每周工作七天,曬得一身棕色的膚色,現年42歲,從未出過國。沒出過國!那怎麼會說英文那麼好呢?而且人到不惑之年,還未出過國,頗出乎我意料之外。還有他買不了房子,房價太高,每天工作,那我知道他的經濟條件非常差。也許是我誤認會說英文的計程車司機社經地位良好,應該省吃儉用幾年,就可以買幢房子。
或許,每個國家的計程車業者的進入障礙低,加入者眾,從業人多,競爭大,價格低簾,利潤薄,故計程車司機並不豐厚,累積了數年的薪資,扣掉開銷,仍無法出國旅遊。
接觸了許多墨西哥人,發覺英文程度好的,都是有在英語系國家的經驗。像是廠商的老闆曾在加拿大待半年,客戶端的Marcela的先生是加拿大人,她本身也去加拿大讀個MBA碩士學位,或是來接機的運匠,等等。當然,他們也是經過精挑細選的,才得以到國際大廠服務或自行創業,足見外語能力還是要有環境的塑造才可流利。
國際化的公司,員工也都會說英語,幾乎人人都會一點,完全不同於市井小民。但不可能只跟會英語的跨國公司的員工談話,一旦遇到無法用英語溝通的民眾,就有理說不清,只能自求多福。
對於會說英文的計程車司機,總是讓我覺得他的程度不只是司機。我幻想要如何幫他,使他早日脫離每天操勞,而且收入也不理想的日子。
“You can speak English. You may take the exam of tour guide or tour manager. You know what? There are 26 World Cultural Heritages in Mexico. There must be lots of international tourists. Tourists tend to be rich.”(你會說英文,那就可以去考導遊或領隊。你知道嗎?墨西哥有26個世界文化遺產,有一大堆國際觀光客。觀光客都很有錢的。)
往後幾天,問他對這件事的看法。他說明,考試要買電腦,在電腦上看資料,但他買不起。但我認為,考證照不需要買電腦來看,去書店買幾本考領隊導遊的考試用書,不用多少錢。且一台電腦也不過折合台幣兩三萬元,應該是計程車司機付擔得起的價格,但他竟然認為買不起。
但是,我又何必思考,想普渡墨西哥的眾生?國家民族是什麼東西?何必想拯救墨西哥的弱勢族群?先只管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何必自做多情,何必民胞物與,先天下之憂而憂,以天下國家興亡為己任?
從客戶端回飯店時,都是透過警衛叫計程車。警衛固定找一家計程車行,車行有一堆司機在排班,車輛很快就會到,短則二分鐘,慢則五分鐘。
下午時段天候炎熱,計程車常常沒有空調,有的也沒有跳錶,但司機都知道行情。我們坐久了,也都知道行情。遇到這些無空調又沒跳錶的情境,只有默默接受的份兒,用省油又環保來安慰自己燥熱的心情。
有一次,遇到一名會說英文的司機。他說他三十年前偷渡到美國,在那邊做黑工,所以會講點英文,但三十年沒用英文了,很多不太會講。墨西哥人人學英文,大部分的人又不說英語,跟我國人一樣。
從我的觀點來看,能溝通就謝天謝地了,比其他完全不會英文的計程車司機好太多了。因為每天返旅館,叫車的次數多了,就會有幾次給他載。但並不是每次都準時下班,所以沒能請他成為指定的司機。我看一般人生活還過得去,不需要挺而走險,有必要偷渡到美國嗎?
有幾次回來時,司機無法找零,講話有理說不清,就用手勢比,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換零錢。語言不通,就用手勢示意前行,好在彼此均無惡意,有心要解決問題,溝通障礙就可克服。找零完後,司機再免費載回到住處。司機講理,乘客也講理。
計程車司機,一般是不會敲詐,但也有少數例外的情形。例如,原先從中國剛到墨西哥瓜達拉哈拉,由旅館搬到公寓,路程才不過三分鐘,就要索價50匹索(約台幣$140);還有一次,搭車到市郊,車資約$180匹索(約台幣$500),到廠商的辦公處。抵達之後,司機耍流氓,要求$300匹索(約台幣$850),並且不開收據。我們聽不懂,請廠商出面協調。當下我們談不攏,就槓起來,但對方聽不懂英文,我們罵也不是,文明人也不打架。要不是因為主管花錢消災,多花百餘元匹索,以求息事寧人,我早就跟他耍賴,採拖延戰術,或是報警處理。
